10月12日讯 前西甲裁判佩德罗-特里斯坦特-奥利瓦最近坐到《阿斯报》副主编龙赛罗对面，聊了很久。话题绕不过2004年那场皇马对瓦伦西亚的争议点球，也绕不过他此后的裁判生涯如何急转直下。更关键的，是他怎么看西班牙裁判技术委员会前副主席内格雷拉——那个在裁判体系里到底有多大能量的人。
2004年2月15日，伯纳乌，皇马主场碰瓦伦西亚。第91分钟，奥利瓦判马切纳在禁区里对劳尔犯规，点球。争议像石头砸进水面，波纹越扩越大。那是他执法西甲的第一个赛季，却也是最后一个。赛季结束，他被降级，裁判生涯也就停在那儿。
龙赛罗：佩德罗，好久不见。几年前我们在洛尔卡通过共同朋友见过一面，后来一直没机会再聊。那时你挨了太多打击，还没准备好把这些事摊开说。前几天我看到你接受我同事拉蒙-阿尔瓦雷斯-德蒙的采访，觉得是时候了。你现在过得怎么样？在忙什么？
奥利瓦：谢谢你愿意聊，托马斯。我已经彻底离开裁判圈了。当年被降级后，我就明白他们不想再让我执法。既然这样，我干脆挂哨。
龙赛罗：还是2004年2月15日，伯纳乌对瓦伦西亚。第91分钟，马切纳对劳尔犯规，你判了点球。那是你在西甲的第一个赛季，也因为这一下成了最后一个赛季。裁判委员会后来是不是把你冷藏了？
奥利瓦：他们甚至不用冷藏。当时裁判执法哪场，由电脑系统排。说起来，那次判罚闹得那么大，我还是吹了电脑在前一年夏天就安排好的另外三四场。至少让我把那个赛季走完。
我个人一直认为，那就是点球。《阿斯报》当时的头版照片很能说明问题。一天后，时任西班牙柔道联合会主席、现任西班牙奥委会主席亚历杭德罗-布兰科也出来解释，马切纳对劳尔用的动作叫“Ushiro nage”，是柔道里的摔投技术。可即便这样，我还是被骂得很惨。
我在球场上看到的，就是《阿斯报》照片里的画面。马切纳在禁区里用手臂和腿别住劳尔，动作清清楚楚。比赛结束时我心情还不算差，可给家里打电话，所有人都说那粒点球已经闹翻天了。那种反应完全不成比例，电视新闻都把它放头条。我此前从没见过这种阵仗。那段时间很难熬，我从头到尾没感受到裁判技术委员会的支持。最后公布裁判名单也证明了这一点。漂亮话谁都会说，可到了6月30日名单出来，我的名字不在里面。别的裁判得到过的支持，我没有。
龙赛罗：更严重的事还在后头。大约250名瓦伦西亚会员和股东把你和西班牙足协告上民事法庭，瓦伦西亚第21初审法院还受理了。搞得像你犯了罪，裁判技术委员会却一声不吭。
奥利瓦：这些事会一点一点磨掉一个人。那起诉讼简直荒唐。法官又不是裁判技术专家，他能裁定什么？判定那到底是不是点球吗？法官不懂裁判业务，那也不是他的活儿。这场官司说白了就是造声势，最后不了了之，可它伤了我的家人，因为他们也跟着承受了那波猛攻。更糟的是，赛季结束后我还被降级。有些裁判抱怨，孩子在学校因为父亲的判罚被人骂，但那些孩子至少还能说，父亲仍在诺坎普、伯纳乌或者圣马梅斯执法。我的孩子没这个机会，因为那个赛季一结束，我就被降下去了。就为了一粒点球，他们直接把我踢出这个圈子。
龙赛罗：面对各方的攻击，裁判技术委员会主席桑切斯-阿米尼奥或者副主席内格雷拉有没有给你打电话，表示支持？
奥利瓦：没有。唯一让我记得很清楚的，是比赛两天后。裁判们要参加体能测试，我正准备去训练场，看见维克托里亚诺（桑切斯-阿米尼奥）和内格雷拉在说话。他们聊的，显然就是那个半个西班牙都在议论的点球。我走过去，他们突然不说了。看到我以后，他们说：“行了，你放松点，忘了这事，先去参加测试吧。”可我走远一些，听到内格雷拉对桑切斯-阿米尼奥说：“这就是电脑安排执法的结果。应该把这套系统取消掉。”那一刻我心里想：佩德罗，你完了。他们要拿你当替罪羊。
龙赛罗：你判给皇马一个点球，他们真就那么不满？更何况你的判罚还是对的。
奥利瓦：我不能断言他们是不是真那么不满，尽管我心里有些想法。他们不喜欢电脑安排执法，是因为这样一来，就没法亲手操控裁判指派。瓦伦西亚一抗议，事情越滚越大，最后电脑安排执法的制度被取消。这正是他们想要的。
尤其是后来内格雷拉的事曝光后，有一点变得很清楚：裁判如果作出有利于皇马的错误判罚，可能惹上麻烦，虽然我那一次并不是误判；可如果是有利于巴萨的错误判罚，结果也许完全不同。顺便说一句，瓦伦西亚当时抗议得很凶，可那个赛季最后谁拿了西甲冠军？还是瓦伦西亚。
那个赛季真正的输家是我，因为他们让我回家了。
我再给你举两个例子。佩雷斯-布鲁尔在伯纳乌执法皇马对奥萨苏纳时，没判佩佩的两次点球犯规。道登-伊巴涅斯在卡尔德隆的马德里德比里，吹掉了佩雷亚一粒有效进球。这两名裁判后来都因为这些错误陷入困境。裁判技术委员会传出的信号，似乎已经够明白了。
你要往坏处想，这些事确实会让人起疑。巧合不可能每次都发生。我的感受是，有些裁判犯了非常明显的错误，待遇却完全不同。他们不但没被罚，反而得到巨大支持，可以执法国王杯决赛，可以成为国际级裁判。而我被赶回了家。我当时接到的唯一一通电话，是劳尔-马索打来的。他让我把裁判委员会发给我们、用来填写比赛报告的电脑还回去。
再举一个特别明显的例子。2007年，巴萨在诺坎普对西班牙人，那个著名的“塔穆多之夜”。梅西用手把球打进，动作简直像在打排球。巴萨最终还是没拿到那个赛季的西甲冠军，可这次严重误判本来可能让皇马丢掉联赛冠军。然而仅仅一周后，罗德里格斯-圣地亚哥就得到执法瓦伦西亚对赫塔费的国王杯决赛机会，像是领了“奖励”。
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，在这么重要的比赛里认可一粒手球进球，那名裁判肯定要面临保级困难。因为裁判技术委员会过去一直拿手球进球当例子，告诉我们这种错误绝不会被支持，是他们处罚最严厉的一类错误。这种判罚没什么模糊地带，他们总说：“只要你没漏掉一粒手球进球，就不用太担心。”当然，我为罗德里格斯-圣地亚哥高兴，我对以前的同行没有意见，可我确实没想到他还能拿到国王杯决赛的执法机会。这让我很困惑。然后你就会发现，他们对不同裁判用的是双重标准，就像对我一样。问题就在于裁判技术委员会拥有绝对权力，尤其是通过所谓的“修正系数”（Factor de Corrección）。
龙赛罗：后来这个制度甚至被人叫成“腐败系数”（Factor Corruptor）。
奥利瓦：没错，裁判圈里就是这么叫的。所谓修正系数，就好比某支球队6月份已经赢了联赛冠军，突然有两三个人开会决定，把这支球队从第一改成第四。这样一来，就算他们申诉也拿不到冠军，然后再让另一支球队夺冠，只因为我们更喜欢那支球队，或者出于别的什么原因。这种事放在足球联赛里根本没法想象，可裁判技术委员会对待裁判就是这么干的。他们能用所谓的修正系数，随心所欲决定谁升级、谁降级。敢抗议的人就被淘汰，他们控制着一切。你不闭嘴，职业生涯就完了。球员还能转会去别的俱乐部，裁判不行，因为这里只有一个裁判技术委员会。一旦他们把你拉进黑名单，你就彻底完了。
龙赛罗：为什么几乎整个裁判界此前都一口咬定，内格雷拉在裁判技术委员会里根本没什么实权？
奥利瓦：他当然有权力，而且权力很大。大约90%的情况下，赛季结束时都是他来告诉我们，下个赛季会被分到哪个组别。参加体能测试时，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听到他们说你情况不错，因为如果反馈不是这样，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内格雷拉就是负责接待我们的人。你坐在他面前，他拿着自己的记录，告诉你某一场或者另一场执法得好不好，然后告诉你，你会进第一组、第二组还是第三组。所以他当然有权力，因为这些决定就是由他传达给我们的。
龙赛罗：你自己就在他任职期间经历过升级和降级。
奥利瓦：当时裁判技术委员会有三名副主席：弗朗哥-马丁内斯、内格雷拉和梅丁-普雷戈。我和第一位聊得更多，因为他也是穆尔西亚人。他经常告诉我，很多事都是内格雷拉跟他说的。我在西乙执法第一个赛季后就被淘汰，降到西乙B，那次降级对我打击很大。刚降下去时，我参加了一次体能测试，随后内格雷拉接待了我。他告诉我，手里有一份关于我在马卡埃尔执法某场比赛的报告，说我犯了严重技术性错误。可他说到的很多事，都让我觉得不对劲。我非常生气，甚至直接告诉他，那名裁判监督根本没去现场看过那场比赛。我当时真发火了，他接受了我的挑战。
之后，他安排我去巴塞罗那，在迷你球场执法巴塞罗那C队对特拉萨，他本人也去了现场。那是一场很复杂的比赛，出了好几张红牌，还有多次点球判罚。幸运的是，我所有关键判罚都做对了。随后我得到执法三场升级附加赛的机会，最终重新升上西乙。那件事上，他的决定对我是有利的，但这段经历恰恰说明，他确实有权力决定一名裁判是升级还是降级。说他只是个摆设？根本不是。他的权力非常大。
龙赛罗：可就连上一任裁判技术委员会主席梅迪纳-坎塔莱霍此前都说，内格雷拉没有任何实权。
奥利瓦：你要觉得难以置信，我也一样。我亲身经历的事情，不可能因为别人换了一套说法，就变成另外一回事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排名第16的裁判可能升级，排名第5的裁判反而可能降级。
龙赛罗：再说回你那次痛苦的降级。后来你决定退出裁判行业，看起来是彻底没了继续执法的动力。
奥利瓦：我当时就是想彻底离开裁判行业。后来有机会去皇家穆尔西亚俱乐部担任球场代表，我就接受了。我甚至没给裁判技术委员会机会，让他们像对待其他退役裁判那样，给我安排比赛代表的工作。我只想和这个行业一刀两断，因为我从来没感受到他们的支持。
龙赛罗：经历那么多事，你有没有一度接近抑郁？
奥利瓦：倒也没到那个程度。但那段时间确实非常难熬，因为这件事引发了全国性的舆论风波，而我们每个人都有家庭。我的孩子不能像现在一些裁判的孩子那样，自豪地说父亲一年能赚30万欧元。更何况，我还承受了那么多攻击。那不是抑郁，是愤怒，是心里堵得慌，是感觉自己几乎没得到任何支持。这真的让人很生气。
龙赛罗：多年之后，内格雷拉案曝光。得知巴萨在17年间向裁判技术委员会副主席支付了840万欧元，你震惊吗？
奥利瓦：对我来说，这简直闻所未闻。虽然我一直不认同当年裁判技术委员会的做法，但这件事还是让我非常震惊。我们这些裁判从来没想过，内格雷拉竟然会从一家俱乐部那里收钱。太荒谬了，简直令人难以置信，我当时完全不敢相信。可事情就是这样。随着时间推移，我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，只是心里仍然充满愤怒。我确信，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有很多人受到损害，而这些损害，可能正是为了让那些收入显得有理由。
龙赛罗：裁判界似乎一直想把这桩丑闻淡化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你不觉得奇怪吗？
奥利瓦：说实话，这一点同样让我惊讶。很多裁判都有过和我类似的经历。现在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，说话容易多了。可当你还身处其中，你很清楚，只要稍微越界，职业生涯就可能彻底结束。裁判没有自由，我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。我当年甚至连一次体面的告别机会都没有。这里的一切都由少数人说了算，没人敢公开发表不同意见。大家只敢在私下的小圈子里说。如果有人要求他们站出来说某个人杀了斗牛士马诺莱特，他们也会照着说。现实就是这么可悲。
龙赛罗：意大利当年爆发“电话门”，尤文图斯被降级，还被剥夺了两个意甲冠军。现在曼城也面临相关指控，可能遭受历史性处罚。难道只有西班牙会出现犯了错却不用承担后果的情况吗？你认为巴萨和内格雷拉案最终能在西班牙得到公正处理吗？
奥利瓦：即使最终找不到其他证据，单凭你身为裁判技术委员会副主席，却从一家俱乐部那里收了这么一大笔钱，这件事本身就该受罚。我不是法律专家，但这是常识。一个裁判技术委员会的副主席，怎么能从一家俱乐部拿钱？不管怎么说，这都是非常错误的事情。当然，法律问题还是要由专业人士判断。如果最终能作出处罚，对很多人都会是一种宽慰，包括许多裁判，而且不只是那些已经退役的裁判。我希望这件事最终能有一个带警示意味的处理结果。
龙赛罗：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统计异常。比如过去10年，皇马赢得15座国际赛事冠军，巴萨一座都没有。但在国内赛事里，巴萨拿了16座冠军，皇马只有9座。你怎么看这种反差？
奥利瓦：这是非常明显的统计异常。对那些本来就心存怀疑的人来说，这些数字只会给他们的怀疑添上新的证据。这种反差确实很难解释。
龙赛罗：现在出现了裁判工会，另外还有皇马电视台发布的那些视频。一些加入裁判工会的裁判后来仍然执法皇马的比赛。你认为，这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判罚，让他们在执法皇马比赛时产生针对性？
奥利瓦：我愿意相信不会。但确实，如果他们想成立工会，就不应该同时成为相关争议的当事方。一个法官不能去审理自己已经起诉的对象。如果他们要成立工会，那么仍然在一线执法的现役裁判就不应该参与其中。凯撒的妻子不仅要清白，还必须让人相信她是清白的。
龙赛罗：如果内格雷拉案和巴萨相关的司法调查结束，案件最终进入审判阶段，而法院传唤你出庭作证，你愿意去吗？
奥利瓦：到目前为止，从来没有人联系过我。但如果他们传唤我，我会毫不犹豫地出庭，把自己和内格雷拉打交道的经历，以及亲身遭遇过的事情全部讲出来。
龙赛罗：裁判争议还在继续。你怎么看维尼修斯因为拉扯萨利巴的头发而被出示红牌？
奥利瓦：我认为这次动作出示黄牌更合适，因为按照规则，出示红牌需要考虑是否存在过度用力或者暴力行为，而我认为这次动作并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。
龙赛罗：最后一个问题。现在你终于公开讲述了自己的经历，对你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你觉得这次发声，能不能鼓励其他裁判克服恐惧，也站出来讲述他们当年在内格雷拉及其管理体系下的遭遇？
奥利瓦：我真心希望有更多裁判站出来。绝大多数裁判都可以讲出和我今天所说的类似经历。在我们这个圈子里，这些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。那些声称内格雷拉没有任何实权的人，心里都清楚我说的是事实。我真希望有更多人愿意站出来。
龙赛罗：感谢你分享自己的经历，也感谢你的坦诚。